爸爸和命运的故事

这是一个有点玄的故事。

听奶奶说的,爸爸三岁的时候,大概是70年前吧,50年代的广州,奶奶找了个先生来给爸爸批命,不是算命,是批命。就是先生写了个命,爸爸以后的人生会按照这个来。内容其实比较简单,说爸爸从小就会比较不顺,各个方面都会比较难,到30岁前后的时候会有一场大劫难,如果这劫难过了,之后就会比较平顺了,要是没过去爸爸的人生就到这儿了。

批命先生当时给了两个建议,一尽量晚结婚,一方面婚姻会比较不顺,另一方面万一劫难没过去的话,耽误妻儿,还是单身好些;第二个建议就是尽量找跟水有关系的人、事、物或者地方,先生原话应该是:最好一辈子都别离开水,没准能好过些。为此,奶奶还特意给爸爸改了名字,原本名字中的“章”改为“漳”,保证命里带水。

奶奶说爸爸确实过得挺不顺的,从小就体弱多病,几岁的时候赶上三年自然灾害,全家逃难离开了广州,一路逃到北京;上学也磕磕绊绊的,到快考大学的时候废除高考了。

后来到了文革的时候,爸爸和同学聊天,同学说:“你说毛主席是不是老糊涂了?为什么用林彪呢?”,爸爸说:“可能是吧。”,然后双双被举报了,打为右派。被红卫兵拉上街游行了好几次,最后弄去农村劳改。

劳改是在桃园种桃树,种树浇水、拉粪施肥,非常辛苦。爸爸说劳改的组长人还是挺好,桃子熟了以后,有天晚上,组长叫我爸爸偷偷去桃园偷桃子吃,就那一个晚上,第二天桃子就要被运走了,组长和爸爸一人吃了一个,谁都不敢多吃,因为怕被说是挖社会主义墙角,两个人吃的胆战心惊的。不过爸爸回忆说,那桃子特别好吃,又甜又水,真正的水蜜桃,之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桃子了。

后来爸爸结婚了又离婚了,之间的事情没有跟我多说,想必不是什么好的回忆。反正不顺的人生一直都在按照批命先生的继续,怎么说呢,都是在大社会背景的潮流里,但是确实也算是有点倒霉吧,说是巧合倒也可以。

后来爸爸去了水利局工作,“水”从这里出现了,而且一直在天津(水继续)虽说日子总算是平稳一点了,但是爷爷奶奶都住在北京,爸爸却没法经常回家。经人介绍认识我妈以后,一直到结了婚还是两地分居(我妈也是北京本地人)。不过爸爸还是挺知足的,文革差不多过去了,爸爸以及爷爷奶奶都以为批命先生说的大劫难就是文革这次了,已经过去了。

然后时间流逝,到了1976年7月,爸爸从天津出差去唐山跟项目。嗯,“1976”“唐山”,出了这两个关键字各位读者应该就想到了吧,是的,爸爸赶上了那场著名的“唐山大地震”。

爸爸说,那天晚上他住在水利工程项目的工地,简易房的二层,那几天特别热,普通工人都住帐篷,只有爸爸这样的工程师才能住简易房里(事实证明住帐篷最安全)。地震开始的时候爸爸被晃醒了,立刻意识到地震了,马上往外跑,刚出门,一个猛烈的晃动就把爸爸直接二楼甩出去。在空中的时候爸爸就想:“完了完了完了,千万可别头落地,头先落地就真的完了。”

最后万幸的是屁股先落了地,要不然也没有我在这里讲这个故事了。不幸的是落地的地方有个石头搁到了大腿,当时爸爸的腿就折了。

爸爸说,当时能看到远处,大地裂缝了,往外冒着滚烫的黑烟,所有的建筑都在倒塌,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猪,跑着跑着就掉到裂缝里去了,听着感觉像是地狱一般。那时候爸爸就知道了,这才是批命先生说的大劫难。

后来也真如批命先生说的诸事开始变得顺利起来,爸爸被营救人员送到医院,在那个什么都匮乏的年代,连妇科大夫都要去前线救人甚至做外科手术,爸爸运气极好的遇到一位骨科大夫,从接骨到恢复都非常顺利,到现在一点都没瘸,阴雨天气也不会疼,可以说完美的恢复了。

之后没多久单位就把爸爸调回到北京了,没多久我就出生了,后来去了“液压技术研究所”(还是没离开“水”),成了中国很早的一批计算机程序员,据说还真的用0101写过程序,就是在纸条上打孔,有孔的是1,没孔的是0,然后塞到读纸条的机器里,把程序输入给计算机。

可能经历过大灾难的人都会变得很豁达,我记忆中的爸爸一直都对人生看的很开,身体也很好,很少觉得家里有什么难事,可能在爸爸看来,什么难事都不是事了,到了退休年龄返聘了几年,直到我大学毕业工作了爸爸才真的退休,到了70岁还没事写写程序,设计乐高机器人,还经常自由行,到各地旅游,这会儿刚带着我妈从巴黎浪漫回来。

所以,当有人问我信不信命的时候,我都很坚定的说,我信。不管是因为社会的大潮流、还是别的,我都相信人生是有冥冥中自有定数。但是并不是说就不用努力了,这条路虽然早就铺好了,但是能走多远、能看到多少风景就要看你自己了。爸爸前三十年虽然坎坎坷坷,但是却有之后四十年以及之后更长的美好生活,这之中有爸爸的努力也有命运给爸爸塑造的性格。所以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纠结的,努力的往前走,谁知刚最后会有什么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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